深夜,月亮升起来了。
犬塚コギヌ坐在自己的公寓里,感觉到后颈有点痒。
不是普通的痒。是那种从脊椎底端涌上来的、温暖的、柔软的痒。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伸懒腰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然后抖了抖毛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
满月。
"又来了。"
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,他在回家路上被一只金毛犬扑倒了。
不是普通的扑。那只金毛从巷子里冲出来,前爪搭上他的肩膀,用力蹭了蹭他的脖子,然后——咬了一口。
不疼。甚至有点痒。
他当时只是拍了拍裤子上的毛,想着"今天运气真好摸到了大狗",然后回家洗了个澡就睡了。
第二天醒来,一切正常。
第二个满月的夜晚,一切都不正常了。
变身不像电影里那样。
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,没有痛苦的嚎叫,没有皮肤下鼓起狼的轮廓。
犬塚コギヌ的变身是这样的:
首先,尾椎骨的位置开始发热。然后一种巨大的、无法抗拒的快乐从那里蔓延到全身。不是"中了彩票"的那种快乐,是"主人回来了"的那种快乐——尽管他并不知道"主人"是谁。
接着,他的注意力开始涣散。冰箱上贴的便利贴不重要了。明天的会议不重要了。三个月没交的水费不重要了。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变成了:门外面有人。我要去蹭他们。
他不会长出毛。不会长出尾巴。不会变成一只狗。
他只是变成了一个非常非常非常想蹭人的人。
第一次满月发作的时候,犬塚コギヌ冲出了家门,穿着睡衣和拖鞋,在凌晨一点的街道上奔跑。
他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便利店门口抽烟的店员。
店员看到一个穿着格子睡衣的成年男性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冲过来,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犬塚コギヌ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。
蹭完了就跑了。
店员愣了三秒,低头看了看被蹭过的肩膀。那里残留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暖。像被暖气片贴了一下。
"什么鬼……"
但他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,路过一只流浪猫的时候,不由自主地蹲下来摸了摸它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摸过猫了。
金毛人的蹭是有传染性的。
不是把别人也变成金毛人——没那么严重。只是被蹭过的人会获得一个轻微的后遗症:接下来72小时内,看到任何毛茸茸的东西都想摸。
被感染者的症状包括但不限于:
症状在72小时后自动消退,不留后遗症。除了一个:被蹭过的人在未来的某些时刻,偶尔会突然想起那个在月光下蹭了自己一下的陌生人,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一下。
这个后遗症是永久的。
到了第三个月,事情开始扩大。
每到满月夜,城市里就会出现一波"毛茸茸传染病"。宠物店销量曲线和月相周期完美吻合。毛绒玩具制造商的股票每28天涨一次。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帖:"为什么我这几天突然特别想摸狗??"底下一百多条回复:"我也是!!"
市政府注意到了。
成立了一个临时调查小组。三个人。组长田中,副组长佐藤,组员铃木。
他们花了两周时间把感染报告画在了地图上。所有案例都以城市中心的某栋公寓为圆心向外扩散。铃木查了那栋楼的住户信息。
"犬塚コギヌ,28岁,系统工程师。每月满月日有外出记录。白天完全正常。"
"就是他了。"田中组长说。
他们决定在下一个满月夜执行监控。
铃木被派去蹲守公寓门口。
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,犬塚コギヌ的房门打开了。他穿着那件格子睡衣,眼睛亮得像手电筒,脸上挂着一个巨大的、毫无攻击性的笑容。
他看到了铃木。
铃木本能地举起了对讲机:"目标出现,准备——"
犬塚コギヌ走过来,用脑袋蹭了蹭铃木的肩膀。
蹭得非常轻。非常暖。像被一团日晒后的棉被碰了一下。
铃木的手慢慢放下了对讲机。
"……目标出现。"他对着对讲机说,声音变得很轻,"无害。重复,无害。"
"你确定?"田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。
铃木看着犬塚コギヌ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远了,正在蹭一个在自动贩卖机前买咖啡的上班族。那个上班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确定。"铃木说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。那里暖暖的。
他突然很想摸一只狗。
最终报告提交给了市长。
田中组长写了十七页的分析,佐藤做了四十张数据图表,铃木负责结论部分。
结论只有一行:
"建议不予处理。
该对象无害。
且调查组三名成员已全部被感染。"
市长翻完报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购物网站,搜索了"办公室用毛绒靠垫"。
犬塚コギヌ对自己的状况一无所知。
每次满月之后的早晨,他都在公园的长椅上醒来。身边围着几只流浪狗。口袋里多了一些不认识的零食。手机相册里多了和陌生人的合影,每张都是自己笑得巨傻。
他从来不记得前一晚做了什么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:每次满月过后的那几天,世界好像会变得稍微温柔一点。
便利店的店员会对他微笑。地铁上有人在看毛茸茸的手机壳。公园里遛狗的人好像变多了。
他觉得这只是巧合。
直到有一天,他在公园醒来的时候,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陌生人。是一个女孩,抱着膝盖,看着他。
"你昨晚蹭了我。"她说。
"……啊,对不起,我——"
"不是要你道歉。"
她打断他。
"我是想说,你蹭完我之后,我回家,摸了一下我养的那只布偶猫。它已经八岁了。我每天喂它,铲猫砂,但是很久很久没有认真摸过它了。"
她顿了顿。
"所以我想来说一声——谢谢。"
犬塚コギヌ坐在长椅上,身上粘着草叶子,头发乱七八糟,旁边趴着三只流浪狗。
他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。
但是他笑了。笑得巨傻。
和手机相册里的每一张照片一模一样。
〔 毛茸茸传染病事件报告 · 完 〕
"被蹭过的人偶尔会突然想起那个陌生人,
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一下。
这个后遗症是永久的。"